相信撒旦总好过相信机率:《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

所属栏目:H和生活 2020-07-26 10:03:53 来源于:http://www.xpj87333.com

相信撒旦总好过相信机率:《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

罗伯.布莱瑟顿(Rob Brotherton)

译|高子梅

  曾经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勤于证明阴谋论只侷限于偏执的偏激人士才有。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是美国历史教授,从一九四O年代到一九七○年他离世为止,一直都在纽约市着名的哥伦比亚大学任职。他的着作曾赢得两座普立兹奖,主题都在谈论美国文化里的平民政治和反理智主义,也涉及一些像社会达尔文主义以及对身分地位的焦虑等这类主题。就像历史界他的一位同僚所形容的,霍夫斯塔特有半生事业都在研究「美式生活的古怪、反常、荒唐、和疯狂」,所以也难怪最后会把注意力转向阴谋论。

  一九六四年,霍夫斯塔特在《哈泼杂誌》上发表了一篇论说文,概述各阴谋论在美国历史所扮演的角色,并推测阴谋思维的可能起因。由于这篇文章,他成了第一批研究阴谋论的社会科学家之一,将它们转化成适合学术场合讨论的主题。从此以后,几乎每篇跟阴谋主义有关的分析文章都得益于霍夫斯塔特之前那篇开拓意味浓厚的论说文。除了在学术界之外,他那篇文章也助长了世人对阴谋论者偏执和蛰居边缘的刻板印象,直到现在都还常被权威人士得意地援引。这很令人遗憾,因为我们稍后会看到,霍夫斯塔特的分析虽然有深度,但也有瑕疵。

相信撒旦总好过相信机率:《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

  霍夫斯塔特刻意为他的论文下了一个很煽动性的标题〈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要是觉得这标题还太含蓄,他会很乐于告诉你,当他提到「偏执风格」时,意思其实是在辱骂。根据霍夫斯塔特的说法,偏执风格是从扭曲的角度在看这个世界,包括异想天开、过度怀疑、冒牌的学问、夸大事实、还有毫无根据的跳跃式想像力。不过他也写道,关键特点就在于「对阴谋的幻想」。

  霍夫斯塔特认为,从整个美国历史来看,偏执风格已经污染了少数民族政治运动的思维。即便这些非主流群体有着迴然不同的目标,但偏执风格里的基本特性始终一样。「倾向用这种方法来看世界的这种心态,可能是一种很固执的心理现象,」霍夫斯塔特推测道,「虽然它是不同的强度在波动,但看来几乎是根深柢固。「但还好他的结论是,这种心理通常只会折磨「极端愤世嫉俗」的「些许少数人口」。换言之,在一个人口可观的社会里,只有占少数的偏激人士才会有偏执的风格。

  霍夫斯塔特将阴谋论者生动地描绘成一小群偏激的怪人,有近似末世论的偏执想法。在他的启发下,接踵而来的社会科学研究大多是为了查明那些被阴谋论吸引的人是否真的有非比寻常的偏执性格。哥佐兹就是第一批试图验证霍夫斯塔特论点的研究人员之一。哥佐兹是纽泽西罗格斯大学的社会学教授。一九九二年,哥佐兹和研究团队随机电访数百名新泽西州的人,请教他们对当时颇受欢迎的几则阴谋论有何感想。接着研究人员再提出专门设计过的问题,试图找出偏执思维里的一个元素:猜疑。他们的问法是,你有多相信你的朋友、家人、邻居、以及像警方这样的权威当局?得出的结果很明显:越是不相信周遭人士,就越有可能相信阴谋论。

  其他科学家也曾问过类似问题,也都找到同样倾向。此外,研究人员也在其他的偏执迹象上找到了关连。相较于那些对阴谋论不屑一顾的人,相信阴谋论的人较有敌意,较愤世嫉俗,反抗权威,比较容易焦虑,也比较不友善。他们调查了数以千计的人,从常去教堂礼拜、住在乡间的非裔美国人到年轻的英国大学生都有。研究结果显示界线不是那幺分明。比如说,其中一个研究发现会在网路上留言驳斥阴谋论的人,有时候比那些阴谋论的拥护者更具敌意。但整体而言,模式还算前后一致。相较于怀疑阴谋论的人,相信阴谋论的人往往有较为偏执的性格。

  那幺霍夫斯塔特论点里的其他重要元素呢?他不是说受偏执风格所苦的人都是社会边缘的人吗?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无误,霍夫斯塔特毫不费力地找出美国这三个世纪以来曾经响应阴谋论者说法的几场实属偏激的政治运动作为例子。包括一七九八年,一名很会蛊惑人心的麻州传教士提出警告,有邪恶的阴谋者「正计画暗中破坏基督教的基础。以及赤色恐慌始作俑者乔依.麦卡锡(Joe McCarthy)曾在一九五一年的演说里质问美国参议院:「我们相信要不是政府高层此刻正合谋把我们推向不幸的深渊,我们又如何解释我们现在的处境呢?

  那幺被流放到社会边缘的其他人呢?不见得有什幺政治目的的那些人呢?哥佐兹除了向新泽西州的採样居民请教他们的猜疑心有多重之外,也请教了他们对社会有多不满?结果发现受访者越是同意「多数官员都不关心一般老百姓」这类说法,就越有可能相信阴谋论。其他研究也发现,一般而言,受访者越是对生活不满意,以及越是觉得自己无力控制周遭环境,便越有可能相信阴谋论。

  再者,对于那些有绝对理由不满社会以及自觉是社会弱势的人来说,阴谋论尤其受到他们的欢迎,譬如少数种族或民族(至少在美国是如此,所有研究都在美国境内执行)。在哥佐兹的居民样本里头,主要的种族族群有西裔美国人、非裔美国人和白种人。他发现整体而言,西裔和非裔美国人比白种人更相信阴谋论。一九九九年,新墨西哥州立大学的一组研究人员在他们的学生当中发现了相同的倾向。二○○六年,另一组研究人员随机电访一千多名美国人,请教他们对九一一阴谋论的看法。同样的,少数族群(以这案例而言,其中包括非裔、西裔、和亚裔美人)一般而言都比白种人更能接受阴谋论的说法。最近的民意测验也显示出,在很多阴谋论的议题上也都有类似的人口统计数字差异。

  所以看来霍夫斯塔特是击中要害了。有点过于偏执的人、自觉被主流社会疏离的人,以及自觉老受制于外力摆布的人,以上这几种人似乎都颇为相信阴谋论。所以大可在这里休兵息鼓,毕竟目前为止已经确认了我们对偏执的偏激人士的刻板印象。但如果我们就此打住,看到的就只是一小块拼图而已。因为霍夫斯塔特的见解并未抓住阴谋论真正的人口全貌。

偏执的大众

  霍夫斯塔特对偏执风格的看法,最大问题出在阴谋论不是只有偏激这项特性。他说阴谋主义都是在边缘地带茁壮,这一点他并没有说错。但他犯的错是他在这里就打住了。而后果就是他忽略了阴谋论也会在主流里茁壮长大。沃克(Jesse Walker)曾在美国历史里发现到许多实例交织其中,于是才为自己的着作取了个书名叫《偏执的合众国》。他在书里故意用其中一章的标题〈偏执风格正是美国政治〉(The Paranoid Style Is American Politics)来冲撞霍夫斯塔特那篇着名论文的标题。沃克指出:「当权派也有它自己的阴谋论。」

  比如说,美国建国的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不太可能被人说是偏激人物吧。但曾经有个旧识指控华盛顿不相信某桩光明会的阴谋,结果华盛顿就赶紧在书信中澄清:「完全相反,没有人比我更相信这件事。」一个世纪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和伍德罗.威尔逊总统两人都觉得政府后面藏着一只手。罗斯福在一九一二年写道:「在表相的政府后面,还另有一个不用对人民效忠、不用对人民负责的政府在坐镇。」一年后,威尔逊提出不祥的预警:「美国有一些大人物,包括商业界和製造业的大人物,都很害怕一些事情。他们知道有股势力结构井然、行事细腻、防备严密、组织周密完善、无处不在,所以就算要开口谴责这股势力,也最好不要大声嚷嚷。」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那三十几个年头,哈文史密斯注意到,「美国官员断言共产党员正阴谋接管整个世界,美国官僚机构充斥着苏联间谍,公民权和一九六○年代的反战运动都是苏联势力下的产物。」就连欧巴马总统也曾在二○一二年的竞选连任活动里指控,「有神祕的石油富商」扭曲他过去的经历,试图贿选。

  当然,不光是少数几个政府高层偶而得担忧阴谋这种事。偏激人士的阴谋论也往往都有保守当权派的阴谋论作为对应。美国内战前的奴隶害怕白人医生密谋绑架他们,予以宰杀;但农场主人也担心他们的奴隶会受北方废奴主义者支使,发生暴动叛乱。二十世纪初的民粹主义者担心政府被国际银行家组成的阴谋团体操控,但别人则反控民粹主义本身就是「一个经过精巧设计、组织势力庞大的阴谋团体」。而现在好像每隔一阵子,全体民众就会陷入阴谋论者的狂热里。二十世纪初,美国民众突然担心有巨大的阴谋正在暗中绑架和贩卖无辜的白种女性,逼迫她们去卖淫。这骇人听闻的传说促使了威廉.霍华特.塔夫脱总统很快签署生效白奴贩卖法案(White-Salve Traffic Act),也就是现在众所皆知的曼恩法案(Mann Act),甚至还拨了五万美元成立机关,这机关就是后来大家所知的联邦调查局。一九八○年代和九○年代,一波「撒旦恐慌」袭捲英国和美国,据说有庞大的阴谋正暗中进行,崇拜撒旦的杀人犯正在集体凌虐和屠杀无辜的孩童。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随着时间的过去,霍夫斯塔特似乎也开始怀疑阴谋论这个现象可能比他当初想像来得严重。他的早期论述曾提到偏执风格只影响「些许」少数人口,后来才又提高估算,改口「相当程度」的少数人口。但霍夫斯塔特并未搬出数字为自己的主张撑腰,即便他后来放宽了估算,也仍未能绘出阴谋论真正的人口全貌。最近几年,我们见识到了几十种舆论调查,发现相信阴谋论的人不再侷限于少数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偏执狂,而是扩及广泛的群众。比如当我们提到九一一攻击、黛安娜王妃的死、登陆月球之举、即将逼近的新世界秩序、水里含氟、疫苗的安全性、或外星人的存在时,大约有百分之十到三十的相信这里头有阴谋。而在问到谁杀了甘迺迪时,从这些年来的舆论调查结果来看,阴谋论者反而成了大多数,不相信奥斯华单独犯案的人少到仅剩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相信。

相信撒旦总好过相信机率:《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

  但是单看有多少人说他们相信某则阴谋论,并无法告诉我们阴谋思维真正的人口全貌。各种阴谋论时而流行、时而退烧。经年累月下,有些阴谋论越来越普及,其他则慢慢淡出,消失不见。有些阴谋论甚至像热油锅里的火光闪现,才成形便立刻被遗忘。

  要了解阴谋思维的普及程度,得先採取一个更广阔的视野。首先,我们可以看看有多少比例的人不只相信某则阴谋论,而是任何阴谋论都相信。哥佐兹在他一九九二年所做的研究调查里发现到,在他向受访者提问的几个阴谋论里头,几乎每个人都能至少接受其中一个。而且大部分的受访者都相信其中几个绝对或可能是真的。最近二○一三年做的一场舆论调查发现,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美国民众至少相信一则政治阴谋论。同样的,二○一四年的调查也发现到,有一半的美国人至少相信一则医疗阴谋论。

  这些相信的程度已经把任何一种针对「偏激」所下的定义延展到极限之外。但即便有了这些实质的数字,阴谋思维的真正普及度还是被低估。这些数字只能告诉我们,参与研究的受访者对于调查里头特别提到的几个阴谋论,都表示至少相信其中一个。哥佐兹在调查里问了大约十二个不同的阴谋,二○一四年的医疗阴谋调查问了六个,至于二○一三年的政治阴谋调查则大概问了三个。数量上的限制是无可避免的。虽然把天底下的每则阴谋论都搬出来询问受访者,调查结果一定会更翔实,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坐在那里接受冗长的审问。要是我们真的能有办法展开这种费时费力的研究调查,我怀疑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很可能是每个受访者都多少相信一两则阴谋论。结论是我们全都是阴谋论者,至少有些时候是。

日常生活上的偏执

  一般人乍听到阴谋论者这个字眼,便联想到这种人几乎无法正常工作,身心常饱受折磨,担心每个人都要干掉他。这种病态性偏执当然存在,它会害人精神耗弱。严重偏执是精神分裂症和躁郁症这类精神疾病的重要特徵之一。但这种令人精神耗弱的偏执只有极少数的人口才有。病态性偏执并不能用来解释阴谋论的信仰。

  一个人并不需要到达极端愤世嫉俗的地步,才会对周遭一切感到怀疑。偏执思维的轻重程度範围很宽,中间并无巨大的分歧来隔开病态的偏执和普通的偏执。你有没有过这种经验,你总觉得拥挤的火车上有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为什幺白了你一眼?又或者你曾经觉得同事都在互传电子邮件说你坏话?抑或有个朋友从你身旁走过,却不打声招呼,于是你怀疑对方是不是刻意冷落你?或是你曾经夜里孤零零地待在家里,觉得暗处好像藏了什幺东西正伺机想弄你?如果这些经验你都有,那幺这也都属于偏执的念头。

  不过别担心,不是只有你有这种经验。每个人都有过偏执的念头,而且次数比你可能想像得还多。心理学家丹尼尔.费里曼(Daneil Freeman)把毕生事业都奉献在对偏执的研究上。二○○五年,费里曼和一群同僚团队查访了一千多名非常正常的大学生,请教他们自觉多常出现偏执的想法,譬如怀疑有人想占他们便宜,或者有人正在背后说他们坏话。结果几乎所有大学生都承认偶而会有这类怀疑的念头。更令人意外的是,有四分之三以上的学生承认偏执念头至少每周出现一或数次。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承认频率更高。

  当然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有这类情绪反应。所以不难见到性格相对偏执的人可能把阴谋论当成了嗜好。当你在怀疑别人不值得信任时,尤其是权威当局,你就可能不太採信「官方」的说法。如果你认为多数人都有邪恶的动机,你自然会觉得阴谋论很有道理。偏执向来与阴谋论如影随形,但阴谋论并不专属于偏激人士,因为偏执并非是偏激人士专属的个性。

  同样的,一般人的观念是阴谋论者往往自觉与社会格格不入、有很深的无力感,这的确有几分道理。但这也一样是一般人都会有的经验感受,并非如我们想像只有那些耽溺在网路里的独行侠才会呈现出来的刻板印象。心理学家很早就明白能自己作主的感觉是很重要的,绝非只有边缘人士才想拥有这种感觉。我们都想相信自己很熟悉所在环境,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但这世界令人讨厌的地方是,它偏偏喜欢提醒我们,我们都是被随机摆布的。从你在经济大萧条里失去工作,到踩到地上一根生鏽的钉子,这世上有无数种随机出现的倒楣事,根本不可能事先预测或控制,而且它可以瞬间改变你的人生方向......或至少毁了你一天的好心情。我们也常遇到自己无法作主的事情,也许不是大事,比如社交圈的改变、受到歧视、觉得被冷落、或者被不当剥削,抑或只是觉得受人支配。

  尤其当我们觉得自己作主的权利受到威胁时,最有可能变得有点偏执。当我们发现这个世界是紊乱的,多数人都会有很深的不安。这种跟人类存在有关的不安与焦虑常鞭策我们找出别的方法去满足我们对秩序与控制的需要。当我们无法自己作主时,我们就会退而求其次地心想是因为有别人(或有其他东西)坐在那张驾驶座上。心理学家称这是补偿性控制(compensatory control)。

  说到补偿性控制,我们可以有几个选择。其中一个最常见的方法是相信自己有一个力量强大的盟友。譬如以慈爱、全能的神作为中心思想的宗教会让信徒相信凡事皆事出有因,又或者务实一点,我们改而相信政府这类机关。心理研究显示,当人们感觉到一切都不再能由自己作主时,就会比较倾向于相信一个会出手干涉的神(而不是比较无为的神),也会比较肯支持政府使出更多的控制手段。

  另一个补偿性控制的方法是相信我们有一个势力庞大的敌人。这听起来好像有点矛盾......想像有人在暗中摆弄你,不是更令人心烦吗?但是有敌人也是有好处的。记不记得我们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世界的乱无章法。如果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纯粹是靠机率,我们就无法指望自己去理解、预测和控制我们的命运。而相信这世上有人在操控一切......哪怕他们没把你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也至少好过于相信你的人生只是由机率来决定。可辨识的敌人不像身分不明的随机性,起码你还有可能去阻止它、管理它,或至少了解它。

 (本文为《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从心理学角度探讨人类多疑的思维,潜意识里的古怪、偏执、荒唐和疯狂》部分书摘)

相信撒旦总好过相信机率:《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

书籍资讯

《为什幺我们会相信阴谋论?从心理学角度探讨人类多疑的思维,潜意识里的古怪、偏执、荒唐和疯狂》 Suspicious Minds: Why We Believe Conspiracy Theories

作者: 罗伯.布莱瑟顿(Rob Brotherton)

出版:脸谱

[TAAZE] [博客来]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