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ple》第七期「你无法到达的地方」不是中国也非印度──「东南亚」的再发现

所属栏目:精彩活动 2020-06-10 11:41:10 来源于:http://www.xpj87333.com

本文刊于石泽良昭《亦近亦远的东南亚──夹在中印之间,非线性发展的多文明世界》(八旗,2018),标题由编辑拟定。

 

哥寺:等待救援的石造大伽蓝

东南亚属于热带雨林气候,乾湿分明,虽然雨季来临时水量丰沛,但乾季时不但滴水不下,还有着足以使草木枯萎的炙热阳光带来的高温。但儘管居民必须在酷热的环境中生活,却不需担心食、衣、住等基本生活问题,受惠于湿热的气候,作物生长容易,只要没有战争就没有缺粮的危机,是一个让人得以安心生活的世界。

我对东南亚的调查始于1961年。进行调查时,心里一直存在着疑问,为甚幺这里会兴建吴哥寺?这是一个极大的谜团。

1980年8月内战最激烈的时刻,我再度来到柬埔寨,着手进行吴哥寺及其他遗迹的调查。当时我就在波布和韩桑林两方人马交战地附近,对人身安全感到紧张的同时,如何将这些大型文化遗迹从战乱中救出,让它们得到保护的难题也让我同感焦虑。在我来到此地之前,它们已经整整十一年乏人问津,剥落颓圮,任凭大自然的力量无情地侵袭,安静地矗立着等待救援。大寺院是昭示着轮迴转世的存在,通往极乐净土入口,祈求来世的梦想和希望的神圣场域,往昔曾经被大批的信徒包围环绕,被盼望着能永远地存续,如今却伤痕累累,可怜地被遗忘在热带雨林深处。

不顾内战还在进行,当时我对遗迹进行了第一次的预备调查,调查持续了十天,结果发现破坏遗迹群的三大元兇是雨水、植物及苔藓,它们导致了遗迹群的倾倒和劣化。以庄严壮丽的容颜自豪的吴哥寺,其建筑和地基竟然受到如此严重的损伤,却没有被发现,任凭时间经年累月地流逝,想到这点真令人心痛。

在过往的岁月里,寺院紧紧牵引着大多数人的心思,就像一帖精神特效药,给予人们活着的喜悦,暗示着来世的美好。几经时光变迁、世代交替及战争侵袭,即使寺院的任务已被遗忘,却因是石造建筑而得以在风雨侵蚀下留下原貌,持续沉沈默地矗立着。无法说出自己痛楚的巨大遗迹群,是不是也在期待着被世人发现的那一刻呢?

东南亚:既非中国也非印度的世界

一听到「东南亚」这个名词,马上让人联想到柬埔寨吴哥寺的轮廓、印尼传统的人偶剧、峇里岛的民族舞蹈、穿着黄色僧服的缅甸僧侣等……,是一个具有异国情调,充满魅力的世界。东南亚指的是位于中国和印度之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的广大地域,由中南半岛与大陆连接的「陆域地区」和海洋上的「岛屿地区」组合而成,总面积相当于日本的十二倍大,居住着各种各样的民族。其中包括居住在内陆深处或山岳地区的未开化民族,他们可能是在新一波民族大迁徙发生时,从平原地区被迫迁到当地而就此定居。

陆域上有一条来自中国云南的大河及多条细长的溪谷,不仅运送雨水流向大海,也是数千年来民族迁徙的主要路径。有许多民族,例如苗人、高棉人、越南人、马来人、缅甸人、泰人、寮人、占婆人等民族就是透过这条路径通往大海;而中国人和印度人也在很早以前靠着这条路径来到此地。以下概略地介绍一下东南亚的历史。

从西元前后开始,来自印度或中国梦想一夜致富的人们陆续到来;最初来的是邻近地区的海洋民族,或许是搭乘小船的岛民及冒险家。他们带来了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也有人就此定居下来。十一世纪开始,伊斯兰教徒来到此地,十六世纪时欧洲人随之而来;到了十七世纪前半,搭乘朱印船的日本人也来到此地,四处建立日本人村。这些外来者来到东南亚可能是为了交易,也可能是为了传教,目的皆不相同,至十七世纪时更开始利用武力优势占领地盘。接着没多久欧美在当地的殖民也开始了。

今日的东南亚大约有五亿八千万(2008年的数据)人口,不管村落或是都市都有宽广的居住空间。再用一种说法形容东南亚,这里充满异质性,境内存在各种集合体,有少数民族社会,也有国家联合体制,进而发展出各种各样的政治制度,有王国、军事政权、共和国及社会主义国家,所有的社会组织和政治型态在这里都看得见。

从宗教的观点来看,伊斯兰教从印尼、马来半岛开始,到民答那峨岛为止,在岛屿上扩散。陆域地区的人们大部分(缅甸、泰国、寮国、柬埔寨)信仰上座部(小乘)佛教,仅有越南信仰大乘佛教。菲律宾则有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是基督教徒。在峇里岛,往昔传来的印度教融入了当地社会产生质变,至今仍然存续。不过在大宗教之外,村落的日常生活中也残存着传统精灵信仰的痕迹。

像这样儘管各种多元族群和异文化社会在东南亚各地存续着,但不论是生活型态或文化精神价值仍然潜藏着共通性。例如当地随处可见的稻作文化,即是从史前时代一路继承下来。即便自然、人种、宗教、语言等等都各有不同,但在其核心深处仍可以发现共通的关联。

首先是气候风土的一致性,东南亚境内几乎都是乾季和雨季分明的热带雨林气候,因此各地可见到类似的生活型态。例如:平原地带有饱水的水田,利用小山的斜坡设计而成的梯田彷彿从谷底向天空延伸一般,人们就在那里耕作。在两头牛或者水牛后方押着犁的是男人们,插秧的则是少女们,这様的风景在东南亚随处可见。

东南亚位于中国和印度之间,同时接收来自两个世界的文化,选择性地接受外来文化,改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形式,开发出独特的「文化」。东南亚人创造了人类和自然协调共生的生活方式,成为多元文化和特有文化兼具的地域,若说多元集合又兼具共通性是东南亚文化的风格,那幺不同于东亚世界或南亚世界的「东南亚文明世界」就成立了。

夸示权力的巨大建筑

让我们用时间和空间来认识东南亚各地的村落社会。首先,这里举目可见複杂的生活环境,数千种的语言及数百种的民族或部族建立在山岳地、河阶地及平原三角洲上,形成自给自足的大小地方村落。这些村落的生活文化和产业型态始终没有改变,累积成特有的生活核心精神,在村落的习俗中被延续且深化,成为凝聚地域社会的重要共识。

这里多数的民族社会曾历经过兴亡。这幺一说,整个东南亚世界究竟历经了怎样的兴亡故事呢?东南亚的民族社会在历史形成的漫长过程中,固有的传统核心持续地累积和深化,受到外来的文化核心精神改造的同时,又纳入自我特色的文化要素,以自己独特的拼凑技巧进行技术改良,在新旧并陈的状态中持续地前进。

随着时间的流动,属于东南亚世界独具一格的精神文化悄悄地酝酿着。人民生活在这样特殊的地域社会中,持续地拥有悠闲而快意的生活,缓缓地展开历史前进的道路……若以这様的观点来思考,东南亚独特的历史模式是如何发展出来的呢?

以我的研究领域──约六百年的吴哥王朝历史来考察,在前吴哥时期(一世纪左右到八世纪末左右)的六世纪左右,甚至在更早以前,就从印度传来了畜力犁耕:吴哥寺的浮雕中绘出了被认为是印度犁的农具。在此同时,长粒种的籼米开始普及,当时可能是以撒种的方式播种。

根据碑文史料,前吴哥时期各地存在着被称为「普拉」的村单位组织,应该是用防卫性的竹栅等围居而成的部落,是自给自足的地方性村落,由普拉长负责管理并徵收税金;到了吴哥时代,普拉扩大成「普拉曼」(郡、州),是建立在中小型河川沿岸或湖边的大村落。

不论大村或是小村皆是凭藉着自然经济维生而形成,并实施着某种程度的产业分工。当人口增加,耕地和居住空间不敷所需,会开拓森林扩大耕地面积,并且进行分村。大村具有经济基础之后,会在村落某处设立木造的小庙,供奉传统的精灵信仰(例如「本头公」〔Neak ta〕,柬埔寨传统信仰当中守护地方的神灵)。之后统治者为了让财物和权力更为集中,会建设石造的寺院,向住民们夸示王的统治威严。

东南亚的统治者们被描绘成神圣的君主,当时的统治者们力量薄弱,必须透过宗教仪式伪装神明降临来取信于人民。因此,他们会建立巨大的建筑,夸张地宣示权力,塑造君临世界的超凡王者形象。

统治者出巡各地时使用的道路称为「王道」,是用石桥架设而成;王道连接各地,如果地方发生叛乱,统治者可出动象军利用王道前往镇压;王道也使物资流通和文化核心精神的传布更为容易。国家的经济基础扩大之后,统治者更频繁地建造各种大小寺院,待技术改革和人力资源更为集中,进一步建造更大规模的国庙。统治者的政权基础薄弱,必须利用这种非日常的建筑或是盛大的祭仪来吸引人们的目光。寺院的华丽图像和浮雕成为文化核心精神的基础,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豪华大型寺院,展开一个又一个新颖的美术样式。

通常来说,支撑历史发展的基础,会根据地域的经济如何开展,而呈现出发展的可能性,或者说侷限性。以东南亚世界为例,自然环境和气候状况整体上是处在相当优渥的条件之下。特别是以粮食来说,人民只要付出基本限度的努力就可以获得收成,只要没有战争,就不会有粮食的危机。东南亚地区存在着许多受惠于自然环境而得以自给自足的小型独立村落,各据一方的村落首长们争夺着地域的霸权,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兴亡的故事。

十六世纪开始,欧洲人为了寻求香料等特产来到东南亚,从此展开了殖民统治。十七世纪前后,儘管日本因为锁国政策退出东南亚,但来到此地的西欧人与当地的传统社会发生冲突,带来无比的混乱,导致十九世纪之后,各地展开反对西欧帝国主义侵略的大规模排外运动,但地方势力与西欧帝国主义实力悬殊,抗争最后逐一被压制。

这样的结果,导致当地较为落伍的传统技术与生产活动逐渐丧失机能,地方经济逐渐被别有用心的殖民地经济体制取代,变成为宗主国服务的经济型态,最后导致古老的村落社会因此衰败,转变为在政经上受宗主国支配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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